Josemaría Escrivá Obra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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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剛在彌撒聖祭中,讀到若望福音關於胎生的盲人被奇蹟治癒的情景。我相信,我們大家又一次被天主的德能和仁慈所感動。天主對人的不幸不會置若罔聞的。然而,我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方面,特別讓我們明白只要有天主的愛,基督徒對他人的命運,也絕不會置之不理,並在待人接物中,必持尊重他人的態度。因為他認識到仁愛之心一萎縮,殘暴侵犯他人良心的危險,便會滋長。

福音記述:「耶穌前行時,看見了一個生來瞎眼的人。」 耶穌前行時。對天主仁慈如此質樸的描述,使我屢次讚不絕口!耶穌前行時,立刻察覺到人的疾苦。可是,想想看,祂的門徒們的反應,都是多麼迴然不同。他們竟問祂道:「辣彼,誰犯了罪?是他,還是他的父母,竟使他生來瞎眼呢?」 

我們不應感到奇怪,許多人,甚至以基督徒自詡的人,同樣照此行事。他們遇人遇事,第一個衝動,便是從惡處去想。他們莫須有證據,可以憑空想當然。他們不單去想,反而更不隱惡揚善,在眾人前到處廣播捕風捉影的武斷臆測。

門徒們的行徑,厚道地講,可謂目光短淺。過去如此,如今亦然,少有改變。在那城中還有另一批人,法利塞人,則固執這種態度。記得耶穌怎樣指責他們嗎?「若翰來了,也不吃,也不喝,他們便說:他附了魔;人子來了,也吃也喝,他們郤說:看哪!一個貪吃嗜酒的人,稅吏和罪人的朋友。」 

耶穌的名譽,曾受到連串的污蔑攻擊,祂光明正大的言行,曾遭到詆毀,中傷,曲解。某些人對此郤不以為怪,他們同樣以此道施於那些一心追隨耶穌芳蹤,同時又充分看到自己因人性軟弱而難免有缺點錯誤的人們身上。但是,體驗到這些現實境況,不應引領我們姑息這些毀人美譽的不義罪行,縱使流言蜚語的「作者」只是以「疑問」的形式為掩護進行扇風點火。耶穌說︰倘若一家之父被戴上「貝耳則布」(魔鬼)的帽子,那麼家庭成員待遇,也不會更好。 但是,祂又說:「誰若叫他的弟兄瘋子,就要受火獄的罰。」 

這種不公義和吹毛求疵的態度,究竟是從哪裡來的?看來似乎有些人總常常戴上了一付醜化視象的眼鏡。在原則上,他們不承認有道德生活的可能,或至少不承認有恒心修德務善的可能。他們的所見所聞,無不帶有先入為主的醜化的色彩。在他們看來,最崇高無私的行為,無非只是為了嘩眾取寵的假貌偽善而已。聖大額我略寫道︰「當他們真正發現一些美好的事物時,他們就會吹毛求疵,希望找到什麼暗藏的缺點。」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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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醜化一切的態度,一旦變成第二本性,便很難幫助其人看到從善處去設想他人是否更符合人性,更符合真實。聖奧思定推薦這一條座右銘:「努力修務你認為你的兄弟所缺乏的德行。這樣,你便不再會看到他們的缺點,因為你自己也不再有那些缺點了。」 但有人郤不以為然,認為這種做法太天真,而他們則更「明智」,更「現實」。以他們的偏見作準則,他們往往在聆聽原由前已傷害了別人。之後,他們或許以「客觀」「好施」的心賜給予那些已被毀謗的人一個辯護的機會,然而違反了最基本的正義與道德的準則——指控者負有提供證據的義務——竟飛揚跋扈,「賞給無辜的被控者提供他無罪證據的『特權』。」

我將不會是誠懇,如果我不聲明剛才所考慮的思想,並不是從法律課本或倫理神學中借引的,而是以許多身受其害者的切身經驗為基礎的。這些人,還有其他許多人,長期一再被當作靶眼,讓那些專事造謠詆毀中傷的人,作練習打靶之用。天主聖寵和不圖報復的本性,使他們並無怨恨之心。他們可以同聖保祿一起說︰「受你們的審斷,為我都是極小的事。」 援引一句俗語,還可以補充說這整個事件,不過是茶杯裡的風浪而已。這話不假。

儘管如此,我不得不承認,我為那些詆毀他人人格的人,感到哀傷,因為他們中傷別人,正是毀了自己。對那些身受攻訐,蒙冤受辱而無處申訴的人,我也深為悲痛。他們受到威脅,難以理解,宛如一場噩夢。

幾天前,我們在彌撒的書信中,讀到蘇撤納的故事。那位貞嫻的淑女,被兩個好色的老頭反唇誣告。「蘇撒納沉痛地哀歎,說道:『我真是左右為難!因為我若作了這事,我是必死無疑;我若不作這事,我也難逃你們的手。」 有多少回,那些嫉恨與陰謀勢力的走卒所玩弄的詭計,把多少高尚的基督徒,逼入同樣的死胡同?他們只准作一種選擇:不是得罪天主,便是身敗名裂。同時,那唯一可取的正當抉擇,則是無比的痛苦。但你必須作出抉擇︰「我不如不作,寧可落在你們手裏,也不願在上主面前犯罪。」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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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讓我們重新回到治癒瞎子的情景。耶穌回答門徒們的問題,指出這瞎子的病,並不是由犯罪引起的,而是一次顯示天主德能的機會。接着,祂以驚人的平易質樸,斷然把視力賜給了那盲人。

於是,這可憐人的大喜事便開場了,然而,他的煩惱也接踵而來。人們根本不讓他過關,首先他的「鄰居和那些素來曾見他討飯的人的人。」 福音並沒有說他們為他慶賀,雖然那盲人堅時着他過去看不見,現在看見了。但他們根本無法相信,他們不但不讓他安寧地享受新獲的幸福,反把他拖到法利塞人那裡。法利塞人盤問他是怎麼看得見的,他再次回答道︰「祂和了些泥,抹在我的眼上,我去了,洗了,就看見了。」 

接下來,法利塞人便力圖證明那業已發生的一大恩典,一大奇蹟並沒有發生。他們一伙,有人搬弄詭辯冒牌的邏輯論證,此人在安息日治病,而在安息日工作是違反法律的,所以,他們得出結論,這奇蹟不可能發生。還有人則開始進行我們今天所謂的民意測驗。他們首先去找那瞎子父母:「這是你們的兒子麼?你們說他生來就瞎麼?怎麼他現在竟看見了呢?」 懾於當局,他的雙親作出了一個抓不到把柄的答覆:「我們知道這是我們的兒子,也生來就瞎。如今他究竟怎麼看見了,我們卻不知道;或者誰開了他的眼睛,我們也不知道。你們問他罷!他已經成年,會說自己的事了。」

進行民意測驗的人無法相信,因為他們不想相信。「於是法利塞人再把那先前瞎眼的人叫過來,向他說:『我們知道這人是個罪人。』」 

聖若望福音的紀述,寥寥數語,勾劃出一齣典型的,對人類基本天賦權利,即尊重相待的權利,橫加侵犯的活劇。

這種做法,不只是歷史陳跡。今天,對他人私生活進行獵奇窺伺,橫加侵犯探索的例子,不勝枚舉。公義最起碼的要求,即縱使有實際犯罪的嫌疑,也必須對此類案件慎重處理,進行有節制的調查,以免把單純的可能性,轉化為實際的定案。顯然,對任何合法而善良的行為,從病態的好奇心出發,進行吹毛求疵的解剖,實屬荒謬乖戾。

面對窺獵人們隱私的猜疑販子,我們應當保衛每一個人的尊嚴,及其享有安寧的權利。一切誠實的人,不論是否基督徒,無不一致讚同這種保衛,因為這一條公共價值受到了威脅,即人人有合法權利自行其事,避免聲張,把家庭的喜怒哀樂,保持在家庭內部。我們還應當同樣保衛,做好事而不大吹大擂的權利;賑貧濟困出於純愛而不表功揚名的權利。更無須說,毫無必要向那些輕浮,偏拗,不懂也不想弄懂什麼是無私慷慨之心,只會加以刻薄諷刺的人們去披露心跡。

但是,要免受此類窺伺偵探的干擾何其不易!發明來侵犯人們安寧自恃的手段,變得品目繁多,別出心裁。我所指的還不僅是技術方面的,而且是那些被公然採用的所謂論證邏輯。此類邏輯詭譎狡詐,誰只要一回答,馬上便有身敗名裂之虞。常見的一種是這樣的,它假定人人行動,都有某種貪慾的動機。從這荒謬的思路出發,人人都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示痛悔(mea culpa),進行自我批判。有人若不往自己臉上潑上成噸的污泥,他的批評者馬上就會下結論:這壞蛋不老實,而且假充好人,自命不凡。

在另一種場合下,則採取另一種程序。寫文章的人,或是演講的人,心懷叵測地「承認」你是好人,但接着又說,別人不見得會同意,他們會爭辯說,你是個小偷。那麼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小偷呢?言者用心明顯,旨在毀謗。還有一例:「你常說你的行為清白高尚正直,但你好不好從反面去省察一下,看一看你是不是污穢卑劣偏拗的呢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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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例子並不是我從帽子裡變出來的。我可以肯定,任何人,任何稍有名聲的機構,都能大大增加這張清單的。在某些環境中,一種錯誤觀念應運而生:即公眾,或傳播媒介,或隨便他們怎樣稱呼它,「被授予」瞭解和裁判他人生活最隱密的細節的權利。

現在,我想談談一些我感到貼心的問題,好不好?三十多年來,我以不同的方式,說了寫了千百次:主業團不追求世俗或政治目標。它唯一僅有的目標,是在所有種族,所有社會條件,所有國家中提倡培養對基督救世教義的認識與實踐。它為之而奮鬥的理想,使世上能有更多天主的愛,人間得享更多和平正義。天下萬民,無不都是同一天父的兒女。

這一點,全世界千千萬萬人都明白。有人由於種種原因,顯然還沒有明白。如果我的心更傾向於那些明白的人的話,我還是依然尊重熱愛另一部份人的,因為他們的尊嚴值得尊敬,因為他們全體,同樣被召作為天主光榮的兒女。

然而,常會有一個少數派,他們對我以及我們這樣眾多的人所共同熱愛的事物,一無所知。他們總希望我們用他們的偏見來解釋。他們認為主業團完全是政治性的。是與超性現實格格不入的,是唱着權利鬥爭和高壓集團的調子的。若是他們得到的解釋,不符合他們錯誤歪曲的趣昧,便指控說,這裡有欺詐和陰謀。

老實說,每當我碰到這情況,我變得既不傷心,也不煩惱,再加一句,假若我果真能有權無視他們違背了公義,犯下了罪這一事實,我竟會被逗得笑出來。但是,這樣的違背公義的罪,是要招致天譴的。我生於西班牙一個以坦率稱著的地區。甚至從本性講,我非常重視誠懇待人。對於欺詐之類,天性反感。當我遭到指控時,我總是力求剖切陳述,曉以真理,不卑不亢,不嫌不棄,不管醜化我的人表現得怎樣粗暴,無理和缺乏人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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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法利塞人糾纏不休,再三盤問那奇蹟究竟怎樣發生之時,那生來瞎眼的人反語道︰「我已經告訴了你們,你們不;為什麼又願意聽呢?莫非你們也願意做他的門徒麼?」  這答語常常出現於我的腦海。

法利塞人的罪,不在於看不到天主即在基督內,而在於執意閉關自守,拒不讓耶穌的光明來開他們的眼睛。 這種閉塞頑固,直接影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那法利塞人,自以為光明,拒不讓天主來開他的眼睛,對待鄰人自然會驕傲和不義,目空一切:「天主,我感謝你,因為我不像其他的人,勒索、不義、奸淫,也不像這個稅吏。」 這就是他的祈禱。他們對那一度瞎眼的人,因他堅持真實報導奇蹟治癒的經過,就橫加侮辱︰「他們卻向他說:『你整個生於罪惡中,竟來教訓我們?』便把他趕出去了。」 

在不認識基督的人中,有着許多誠實的人;他們尊重別人,循規蹈矩,誠懇熱衷,彬彬有禮。如果他們和我們,都不阻擋基督來治癒我們的盲目,如果我們讓我主用祂手中的泥——即我們的明目靈膏——塗在我們眼上,我們便會認識世俗的現實,便會以新的目光,信德之光,瞻仰天主的現實。我們便會培養出基督徒的人生觀。

這就是基督的召叫。我們都被召實踐圓滿的愛德。圓滿的愛德「愛是含忍的,愛是慈祥的,愛不嫉妒,不誇張,不自大,不作無禮的事,不求己益,不動怒,不圖謀惡事,不以不義為樂,卻與真理同樂:凡事包容,凡事相信,凡事盼望,凡事忍耐。」 

基督的愛德不止於對別人樂善好施,不止於對慈善事業的愛好。愛德乃是由天主灌注於我們心靈的,是從內心感化我們的理智與意志的。愛德是友誼的超性基礎。愛德賦與我們修德務善的喜悅。

讓我們來默想一下宗徒大事錄中,關於治癒癱子的敘述。伯多祿和若望前往聖殿,碰到一人坐在殿門旁。原來是一個生來瘸腿的癱子。事情的經過,與治癒瞎子相仿。但是,門徒們現在不再以為此人的不幸,是由他的罪過造成的,或是由他父母的罪過造成的。他們對他說:「因納匝肋人耶穌基督之名字,你起來行走罷!」 昔日他們出口傷人,如今他們慈悲為懷。過去他們蔑視譏諷,現在他們因主聖名施行奇蹟,治癒疾苦。

基督時刻從旁走過!基督藉使徒門徒之身,踏遍人間大街小巷,通衢廣。我懇切祈求祂,也從你們的心靈中,從此刻正在聆聽我的人們的心靈中經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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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,耶穌的門徒們,對那生來瞎眼的人所持態度,使我們不勝驚愕。他們的態度,與這句不幸的俗語不謀而合:「估計從惡,不會誤事。」之後,他們對老師的認識有了提高,明白了基督徒的意義,思想逐漸趨於諒解。

聖多瑪斯•阿奎納寫道:「人皆有所長,為他人所不及者。正如宗徒所言︰『不論做什麼,不從私見,也不求虛榮,只存心謙下,彼此該想自己不如人。』(斐 2:3)。本着這種精神,人人都應互相尊重。」 謙遜這個德行教導我們對他人表示尊重——尊重他們的名譽,他們的信用,他們的私人秘密——並不是外表的習俗,而是愛德與正義的首要標誌。

基督徒的愛德,不能局限於賑貧濟困。基督徒的愛德,首先力求尊重並瞭解人之所以為人,尊重並瞭解每一個人身為人與身為天主兒女的固有尊嚴。因此,凡是詆毀他人名聲榮譽的人,表現出他們對基督徒信仰的某些真理,一無所知,而且,不論怎樣,缺乏真正的對天主的愛。「我們愛天主與愛鄰人的愛德,是同一德行。因為天主是我們愛鄰人的原因,我們用愛德愛鄰人時,便是愛天主。」 

我希望我們能從這席與主交談的對話中,得出一些結果。讓我們特別下決心:絕不判斷別人,絕不懷疑別人的善意,把邪惡淹沒於滔滔的善良之中,在我們的周圍播種友誼、正義與和平。

讓我們下決心,在我們的善行受到誤解時,在我們藉主佑力求完成的好事受到曲解時,在我們的動機受到幸災樂禍的歪曲時,在我們的工作被指控為陰謀詭計時,我們絕不悲觀氣餒。

讓我們永遠寬恕,常帶笑容。讓我們在良心指示發言的時候,清清楚楚地說,絕不意氣用事。讓我們在個人人身受到攻擊時,不管攻擊多麼殘酷野蠻恥辱,把一切交付天上聖父之手,堅持天主的緘默——「耶穌卻不出聲」 。讓我們唯獨關心修德務善,力行好事。天主自會使我們的善舉「在人前照耀」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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